第二章

一天,范国军见易扬照例在本子上写画着,便偷偷写了个纸条,趁狱警游动于牢门前时从门下部栅栏空隙中扔了出去。

  闹市画像惊庙会 舞台救场夸全能

狱警拣起纸条,上面写着:汪易扬不正常,天天偷写偷画不知搞的啥名堂?

  易扬在繁重的传道、授业、解惑之余,仍坚持对钟爱的书画艺术的不懈追求。

咔一声门锁开了,几个囚犯赶紧正襟危坐做低头思过状,易扬也急忙将本子掖在铺盖下面闭目养神起来。

  他对草书情有独钟,尤其是二王(王羲之、王献之)、张旭、怀素的草书佩服得五体投地,常心摹手追,临池读帖,欣赏揣摩,从中得到不少乐趣和收获。习惯于清晨起来,早操之后,打开半导体收音机,边听音乐边练书法,或自运或临习,常年坚持,乐此不疲。

狱警指着易扬逼问道:汪易扬,你刚才在干啥嘞?

  他还常利用课余时间背着画板,或单人,或带几个学生到大街上,卫河边,村庄、田野去写生。有一次,在馆陶庙会的闹市区画人物像,引起轰动,争相围观,险些酿成骚乱,一时传为美谈。

我在闭目思过呀!易扬睁开眼回答。

  那是古历三月中旬的一日午后,一位爱好绘画的学生拿着自己的写生作品找汪老师指教,得到了易扬的中肯指导和认真修改。闲谈之中,那位学生告诉老师,今天是馆陶庙会,比平时一、三、六、八集日要热闹得多。

别装蒜啦,拿出来吧!狱警命令地说。

  易扬闻之心有所动。因自来馆陶后,偶尔上街碰上过集日,这热闹的庙会还从未见过。反正下午没课,何不到会上看看热闹,也许会发现有价值的素材呢。当问到该生因下午有两节课程不能同去时,待学生走后,他便拿上画笔、画夹,独自向镇上走去。

拿啥呀?易扬摊开两手,明知故问。

  蓝湛湛的天空像空阔安静的大海一样,没有云彩。空气湿润润的,呼吸起来感到格外清新爽快。在阳光下,远村近树像洗过一样,青翠欲滴,景色怡人。鸟儿飞来飞去,争鸣不已,把春光点缀得十分媚丽。真是一年好景,旖旎风光。

把你刚才用的笔和本交出来!

  易扬一踏上政府大街,只见大道上各种各样的行人推车的,挑担的,牵羊赶牛步行的,骑单车不断摁车铃在人丛中穿行的,三人一伙,五人一帮,有说有笑地往东涌去。

易扬以为刚才自己专心作画,狱警从暸望孔可能看到了,便极不情愿地将画本交出来。

  走到水利局门口,人流挤满了街道,就更加热闹喧哗了。小贩的叫卖声,饭摊上的刀、勺声,人们说话、喊叫声,喇叭里的广播声,嗡嗡嗡地汇成一片。

狱警翻了一下,画的是雷锋、王杰、焦裕禄的头像,不好发作,把本子一合,再下命令:

  各种不同的货物都在固定的地段设摊叫卖。这一段是各种各样的地摊,数不清的日用百货流光溢彩;下一段是铁器木器及日杂用品,农具、柜箱、桌椅、箩筐应有尽有;这个过道里摆的是肉案、菜摊、水产品活蹦乱跳的卫河鱼;那边小街是布市及妇女儿童用的梳子、篦子、针线、脂粉,银光闪耀的刀枪剑戟。各种摊贩老板使出浑身解数,招徕顾客,推销产品。卖针的左手持一小木板,右手将一撮银针一排排甩立在木板上,手甩口唱,一套一串,合撤押韵,直唱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让女人们情不自禁地争抢着买他的针。

还有笔呢?也要交出来!

  总而言之,把北方农村、城镇所有特产品的精华都聚集于此,充塞了所有街道,像个博物展览会,又是物资交流会。既显示着冀鲁农村古老的传统、优良的习俗、丰富的资源,又显示着刚度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农村生产的发展和朝气蓬勃的景象。

无奈,易扬又从兜里把炭笔交出。狱警不再说啥,转身锁门而去。过了两天,易扬手痒难捺,偷偷地用钢笔在《毛泽东语录》上又画起来。

  易扬是第一次赶庙会北方农村的物资交流大会,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他被拥挤的人流挟裹着,几乎不用移步,背贴胸,胸贴背,不可抗拒的推力自然而然地架着你往前走。好不容易才挪到人民剧场前的广场北门,往南一看,发觉广场里人相对少些,便转而往南挤进广场。

范国军再次写了告密条投到门外。

  广场里的人口密度比街上小多了,但也是一簇簇,一团团,到处聚集着一群群人。舞枪弄棒跑江湖的,变戏法兜售狗皮膏药的,耍猴的,算命的,唱着叫着拉洋片的

狱警开门进来,检查易扬在语录本上画的是马、恩、列、斯、毛的头像,画得中规中矩,惟妙惟肖,无可指责。踌躇了片刻,严肃地说:你知道你是为啥关进来的吗?

  易扬往南穿过广场,一片地面高低不平的小柳树林成了牛羊交易市场。空场上钉了些木桩,拉了几根大绳,大绳上拴着牛、驴等大牲畜。进了场的人,眼睛溜着一行行的牲口;卖主们都瞪着眼睛注意观察着走过自己牲口前的人们;经纪们大声夸赞着牲口的好处,一个个忙乱着扳着牲口嘴唇看牙口,摸着买卖各方的袖筒论价钱。

知道。可拘留的目的是为了改造思想,我画领袖像是热爱领袖的具体行动,忠不忠,看行动嘛!我静坐不动并不等于改造好哇!易扬据理力争地回答。

  易扬本想找个空旷高地观察写生,但这里一切味儿像是牛圈羊窝,牛粪、驴尿、牛乳的气味及羊羶气冲出一股股酸恶难闻、人畜混杂的特别气味,除非是买、卖双方,其他人谁都不愿在此久留的。

这合情合理的几句话倒把狱警弄窘了,他张口结舌,难以反驳,只把钢笔没收便走了。

  易扬忽然想到,邮电局东面往老街的路口是个大斜坡,坡高地旷,居高临下,是个写生的理想之地,便顺街往东走去。

易扬是个视艺术为第二生命的人,平时曲不离口、笔不离手已成生活习惯。几天来闷坐囚房不能动笔,使他如百爪挠心、手指发痒。他又让探监的朋友捎来纸、笔,在一种不画不甘心,画了又担心的矛盾而惶遽的心情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地下笔耕。

  越接近邮电局,街上人越多,越拥挤。易扬挤到邮电局十字路口往北一看,那黑压压用人们头颅填满了的街道,人的洪流正如潮水一般泛滥着,汹涌着。用人山人海这个词儿来形容可以说是恰如其分,不算夸张。

可悲的是,直到此时的他仍抱着侥幸心理,认为只要自己警觉些,隐蔽些,狱警是不易发现的。他仍茫然不知狱友中出了内奸。

  通往督军牌坊的路口有个大陡坡,易扬上坡登上路北一个高高的土坎,登高环顾,四方人流尽收眼底。尤其是上坡去老街的行人,就如电影特写镜头一样一步步推近到易扬眼前。易扬非常满意,顾不上休息喘口气,便掏出炭笔,蹴在高坎上尽情挥洒起来。

显而易见,范国军见易扬屡教不改,又故伎重演告了密。待狱警进来检查,发现易扬不仅画了不少伟人、风云人物像,还画了一张狱警坐在墙根抱枪打瞌睡的速写,仔细辨认画的正是自己。狱警大怒,脸变成个紫茄子,他一把撕碎那张画,指着易扬吼道:汪易扬,你好大胆,不遵守狱规,屡禁屡犯!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你真会把大狱当成文化馆啦!说罢,没收了钢笔、稿纸、速写本,气哼哼地走了。

  易扬在人物画方面的造诣早在上海美专时期就已具有超凡、快速的写实之功。解放前,他在上海街头创作的二十八幅组画系列《苦难图》曾产生过不小的社会影响,受到美专刘海粟校长及诸教授的题词鼓励。此次,是他在馆陶闹市区第一次现场写生。只见他每发现一个有特点的描绘对象,不论是男女老少,从那人上坡那一刻起,便目不停视,笔不停挥。当那人迈上坡顶从他面前走过,一幅眉目传情、棱角分明、形神毕具、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像便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真是一管在握,创新立奇,目鼻口耳,立见生气。易扬一口气连画了五六张,又在人群中仔细搜索下一个目标。

不一会儿,带来一位公安人员,二话不说给易扬按重刑犯戴上了脚镣手铐。

  突然,正欲上坡的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黝黑粗壮、背着一摞箩筐的中年汉子磁石般吸住易扬的目光。

囚室内再上镣铐,让久经战阵的汪易扬一时也傻了眼,没料到这点小事给自己带来如此灾难。但他又是个坚韧、顽强、生活力特强的人,任何难以逾越的生活障碍都能机智、巧妙地化解。从此,他戴着镣铐吃饭、睡觉,穿衣脱衣应付自如,使么凡才、任心良等狱友大为惊奇,以为汪老师会缩骨之法呢。因为易扬初衷不改,信念不丢,缪斯常在,无怨无悔。心底无私天地宽。不管蒙受多大屈辱,多少灾难,他都勇于面对,隐忍无言。只有眼睛里闪耀着坚强不屈的光芒,这是他心灵荡漾的希望的涟漪。

  此人四方大脸,皮肤很粗很黑,好象被硝烟熏就的。浓眉毛、大眼睛、高鼻梁、宽下巴、厚嘴唇。五官轮廓被这粗黑的皮肤裹着,像岩石般冷硬坚韧,加上半寸多长又粗又黑的连鬓胡髭,倒像一个铮铮的北方大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易扬一面凝神观察此人的上上下下,一面急急地在画本上笔走龙蛇,待那黑大汉毫无觉察地在易扬身边走过去,一幅粗犷、憨厚的北方大汉肖像图已经完成了。

范国军的告密行径终究逃不过同室狱友的眼睛,么凡才、任心良被激怒了。通过在狱中扪心自省,深悔由于自己的幼稚与狂热,不该在学校违心地批斗老师。如今看到汪老师由于国民党反动军官的揭发而戴着镣铐,受苦受难,出于悔过,出于义愤,年轻气盛的原造反派么、任二人不由得冲冠一怒、打抱不平了。他二人又与那位原保皇派学生会主席串连协商,达成共识,组成统一战线,决心把国民党军官孤立起来,还以颜色,煞煞他的嚣张气焰。

  就在易扬刚才专心致志画肖像的同时,四五个随之上坡来的青年早已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当易扬刚画完大汉惬意地抬头欲搜寻下一个目标的一刹那,一位青年惊讶地大叫:快看哪!画的这不是刚过去的俺黑叔嘛!

当时粮食是定量供应,不让吃很饱。每到开饭时间,犯人总一窝蜂往前挤,争先拿个大窝窝头、咸萝卜,或盛上一碗热乎乎的玉米面粥。从那天起,每到开饭时间,几个年轻人便围成一个圈,范国军从那里往前挤,他前面的么、任等人便不客气地把他往后挡。直待易扬及众人都拣了窝头、萝卜并盛完稀饭,剩给范国军的窝头、咸萝卜是最小的,稀饭也是凉的了。犯人的头发是自己理,几个会用理发推子的互相理,谁也不给范国军理,而让从没拿过推子的小学生给他理。小学生推一下不是扎着头皮就是夹住头发,疼得范吱哇大叫,结果理的长的长,短的短,跟花狗脸似的,引得大伙都开心大笑起来。

  真的是他咧!你看这粗眉大眼通天鼻,连鬓胡子厚嘴唇,简直一眼就能认出来呢!另一个显然是同村的小青年激动地蹦跳着说。

一次,牢房里又进来一名囚犯,是范国军的老相识,二人久别重逢便相挨坐着,迫不及待地攀谈起来,忘乎所以地大谈从前的好生活。说什么如今盖房子不讲究,不像从前几进几院,连院大门都没有了,等等等等。不经意被么、任二人记录下来递给狱警。不一会儿,狱警带着监狱长指令过来,说范国军表现不老实,要大家开批斗会批判他,并指定么、任二人主持批斗,让易扬作记录。

  看你两眼画出像来,今天会上咱开眼界啦!

范国军吓坏了,想到十多年来在村里挨批斗不计其数,如今在狱中还要继续接受批斗这辈子啥时候能有出头之日呀!尤其是让对自己怀有成见的么、任二人主持批斗会,让被他密告过受过屈的汪易扬作笔录,岂不更是大难临头哇!他越想越害怕,急忙跪地向大家讨饶说:你们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密告你们啦!

  画像只需面前走,咱有幸碰上神仙手哩!

批斗会还是照开不误,范国军不得不老实交代他还几次密告过么、任和其他人。但在易扬的掌控下,批斗会没有开成揍人会,报复会,而是心平气和地饶恕了范国军。

  

从此,范国军再也不敢密告人了。

  几个年轻人围住易扬一惊一乍地大声议论起来。

后来,由于易扬的据理力争和广大狱友的共同要求,狱方逐渐放宽了限制,如允许犯人看书读报,默认了易扬从事艺术创作等。也允许犯人之间正常交谈,交流意见。易扬在与么、任等人的深谈中,方知道了外面的阶级斗争,已把人间搞成阴森恐怖的悲惨世界了。

  突然,最先认出是黑叔像的青年双手握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喊起来:大黑叔快回来,看你的画像有多棒嘞!见没有反应,便喊叫着往东追去。

一九六八年五月,邯郸地区革委会召开向阶级敌人开展猛烈进攻的誓师大会,据目击者称,被捆绑着的阶级敌人被当作毫不值钱的物品一样,上车是被两人甩上去,下车是被人用脚踹下来,一个个被摔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鬼哭狼嚎,狼狈不堪。大会以后,全地区便开展了清理阶级队伍、向阶级敌人大刮十二级台风的惨烈运动。

  他这一喊不要紧,犹如一石激起千重浪,附近赶会的人蜂拥而至想亲眼看画像,霎时间把易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人们呼着,叫着,挤着,闹着,从密匝匝的人头缝隙处踮起脚尖挤扁头地往里看着。

所谓清理阶级队伍,就是采取军、工宣队进驻的办法,发动群众,把文革揪出来的所谓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国民党残渣余孽等来一次大清查,是一场发动群众开展对敌斗争的政治运动,是伟大领袖的战略部署,也是斗、批、改的主要内容之一,符合毛泽东一贯倡导的阶级斗争学说。

  远处的人们不明就里,看到人们拼命往高坡上挤,不知那里出了啥稀奇!便不问三七二十一,拨开人群向前挤。结果把路两边的杂货摊,炸馃子棚,烧鸡锅,烧饼炉挤了个东倒西歪,七倾八斜。

清队的主要对象之一,是那些在历史上犯有罪恶的人,并不意味着把带有旧时代印迹的过来人都视为清队的对象。然而在当时,以极左面目出现的层层审查,人人过关,甚至刑讯逼供却相当普遍,不可避免地制造出大批的冤、假、错案。因为在车轮战术、日夜进攻、刑讯逼供、没完没了的触及皮肉的审查交代过程中,绝大多数人受刑不过,屈打成招,按照专案人员的启发诱导,肆意编造罪行,成了杠子队所希望的阶级敌人。

  小祖爷呀,看撞了俺的烧饼炉啦!一个老头急得大叫。

当时,某县抓国民党最厉害。刑讯逼供,无所不用其极。有五千年文明的礼仪之邦,它疯狂起来,竟然胜过了史前期的野蛮。有个人不承认自己是国民党,杠子队员便用一铁皮壶滚开水徐徐浇到那人头上,头皮都烫熟了。问他承认不承认,仍不承认。打手大喊一声:再来一壶!又往头上浇了半壶开水,那人实在受刑不过,只有承认自己是国民党了。这样耸人听闻的酷刑逼供被作为先进经验来推广,馆陶县也去取了经。回来后如法炮制,大抓国民党。一时间愁云低锁,天日无光,阴风怒号,鬼哭狼嚎,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陶山大地变成一座人间地狱。

  甭挤啦,看我的棚子要倒啦!卖馃子的女人大声哀告。

据《馆陶县志》记载,清队在全县造成冤、假、错案四百六十三起,抄家一千一百九十二户,被揪斗、毒打的干部、群众五千五百多人,其中致死四百五十人,致残六百五十人。特别是推广某县抓国民党的经验,全县错揪国民党员二千五百人,其中致死一百七十五人,致残三百四十多人。

  老少爷们,都行行好,烧鸡锅塌了可不得了哇!

馆陶中学在清队、向阶级敌人大刮十二级台风期间,已爬上校革委会主任的伍宪仁可谓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他唆使麾下打手无视党纪国法,任意揪斗校领导、教师,非法关押,私设公堂,滥施酷刑,大搞逼供信。把清静学堂变成一座人间地狱,皮带抽打肉体的声音,在暗夜里发出凄惨而又阴森的声响,伴随着被打者不堪忍受肉体疼痛所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远近可闻,令人毛发直竖。

  此时易扬已被汹涌的人流挤倒在地,多亏那几位先来的青年人围成一小圈,硬挺着膀子护卫着他,才没被人们叠罗汉似地压倒在最下面。他艰难地站起来四下一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原本人流比较稀疏的斜坡上的老街路口,人贴人,人挤人,拥过来,挤过去,密不透风,揉成了一个整块一般。可以这样说,如果这会儿来一阵子瓢泼大雨,保险湿不着地皮。易扬意识到,如果这种局面得不到及时控制,将很有可能酿成伤亡事故。他急中生智,迅速将画页举过头顶,转过一周,大声喊道:乡亲们,请肃静!我有话给你们讲

数学权威教师宋玉杉老师,性格善良,爱生如子,教学认真,成绩显著。她的前夫是国民党的县警察局长,解放前夕逃往台湾。宋早与其离婚,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蜂拥的人群立即静止不动了,也停止了喧哗。真如一鸟入林压百鸟之音一般。

文革风暴,她在劫难逃。尤其是在清队、大刮十二级台风期间,她被剃成光头,天天批斗,一晌晌跪在硬地上,膝盖和双脚都跪肿了,连鞋都穿不进去。更为悲惨的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爱女宋讷在县公司被造反派批斗、拷打致死,尸体装进大油筒扔进卫运河里。痛失独生女儿的旧痛和无休止残酷批斗的新伤,从精神到肉体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这位善良女教师。她凄惘、忧煎、屈辱、怨怒,有理难诉,有冤难伸,悲到极处,面无表情,目光呆滞,任造反派吼骂、毒打,如木雕石刻,隐忍无言。伍宪仁之流越发认为宋玉杉是老奸巨滑的国民党潜伏特务,采用车轮战术,日夜轮番审讯,加大刑讯逼供力度,逼其交出当特务使用的电台、发报机和密码本这些无中生有的罪证。宋老师知身陷魔掌,有理难讲,任你穷追猛打,缄口一言不发。伍宪仁恼羞成怒,撕下伪善面孔,赤膊上阵了。他甩起铜头皮带,左右开弓,劈头盖脸狠抽起来,打得宋头破血流,惨不忍睹。

  乡亲们,我一不是使枪弄棒卖艺的,二不是玩魔术变戏法卖狗皮膏药的,我是中学的美术教师,今天偶尔在这里练笔画几幅速写,大家也都看到了,没有啥好看的!请大家慢慢地退回去,各人办各人的事去吧!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逼迫戴庆生承认自己是三民党,伍宪仁手下打手用烧红的铁铲顺着戴赤裸的脊背烙下去,背上立即冒起一阵油烟,发出一股股烧熟的肉腥味。戴浑身肌肉乱颤,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易扬这一招还真灵,大部分在外围不明就里,凑热闹看稀奇的群众慢慢地退了回去,附近铁板一块的密集人墙也渐渐稀疏起来。

为让张孝贤坦白交代历史问题,皮带、棍棒一齐上,打得奄奄一息,又把他头朝下顺进校东南角菜畦地一口深井里,险些丧命。

  易扬长舒一口气,悬到嗓子眼的那颗心又慢慢回落到胸腔里。他刚收起画夹准备离去,那位黑大汉将箩筐放在墙边走了过来。

当易扬从狱友口中听到大墙外尤其是所在中学的骇人听闻的状况它的恐怖,它的疯狂,他的滑稽,它的愚盲不由得瞠目结舌,倒抽一口冷气。暗自庆幸,多亏自己在清队、台风之前,已进了监狱,虽也受过镣铐之苦,但皮肉完好无损,得以苟活性命于乱世。假如仍留在中学,凭伍宪仁的特别关照,借十二级台风的残酷无情,他这位重点打击对象在肆意的侮辱、残酷的殴打、狠毒的摧残下,极有可能如人们所推测的那样跌进闰王殿、鬼门关。竖着进,横着返,侥幸不死也要闹身残啊!

  老师,你画的我那张像片叫我看看行不?黑大汉有些紧张地嗫嚅着说。

记得有位名人说过,监狱里最安全。如果不讲监狱本身的生杀予夺,单讲排除外界的侵袭干扰,这个判断还真是千真万确。在台风肆虐、涂炭生灵的大乱时期,不能不说是监狱保全了汪易扬的性命,可谓不幸中之大幸矣!

  黑叔,那不是像片,照像馆里照出来的才是像片呢。喊他回来的那青年赶忙纠正说。

幸运之余,易扬对这场文化大革命发展成如此残酷而惨烈的人间悲剧现状深感忧虑,正如李白的千古绝唱《行路难》中所云: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不是像片是啥嘞?照像馆是照出来的像片,这位老师是画出来的像片,这俺还不知道哇!

  黑大汉抢白其侄子几句话,说得干脆利落,逗得众人都大笑起来。

  易扬把画夹递到大汉面前说:老哥,你的体型、脸面、五官很有特点,我便画下来了,你看像不像啊?

  那大汉认真的端详起来,还未等他开口,旁观者便七嘴八舌惊叫起来。

  像,真像!搭眼一看就是你嘞!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人一走过画成像,跟照相馆焦汝槐师傅照的像一样棒嘞!

  大汉看到众人赞许的话语,也觉得画的很像自己,连额上几道抬头纹,眼角几条鱼尾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比照的像片大多了,很高兴地说:嘿嘿,你画的真像嘞!

  哼哼,是祸是福还很难说,听说画像会把人的魂魄给带走哩!要不都是死了的人才画像啊!一位干瘦老头儿站在一旁冷冷地说。

  一句话把大汉说得黑脸倏然失去了血色,头上冒出冷汗。他用恐惧的目光望着易扬,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你给俺画个像倒没啥,可要是把俺魂儿给带走,俺可不干!

  易扬连忙解释说:那都是迷信,画像对人啥损害也没有,你只管放心好啦!

  不怕一万,光怕万一。既然有这个说法,总是俺一块心病大汉心有余悸,伫立不动。

  易扬感到农民头脑里的封建迷信思想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烟消云散的,便将那幅肖像从画夹里抽出来,递给大汉说:老哥,那就把这幅肖像画送给你作个纪念吧,形影不离一生平安!

  说罢,易扬在众人的钦敬目光下,盈耳的赞叹声中迅速离开,消失在人流之中。

  悠悠岁月,不尽昼夜。当年那位大汉绝不会想到,给他画像的那个高个子中学教员,后来成为因独创大写意狂草简笔人物画而斐声中外的当代书画大家。画坛巨匠他或他的后人若侥幸保存下那幅画作的话,倒是件很有意义、很有价值的珍品呢!

  易扬在馆陶中学还积极组织开展校园文娱活动,办起了文艺宣传队、歌曲合唱队、话剧队等。举办讲座和什么是音乐、什么是美术、乐器种种之类的知识性、资料性的图片展览,把一向沉寂的校园文艺活动搞得生气勃勃,热火朝天。

  为在暑假期间配合全县三级干部大会和全县教师会议的召开,在中学党支部的领导下,动员师生排演了一台文艺晚会和一台大型话剧《年青的一代》。在这台话剧中,易扬既当导演,又兼舞美设计、化装、服装等多项工作。

  话剧《年青的一代》是在六十年代初社会影响很大的一部作品。通过几个青年对生活、劳动、升学、工作分配等问题的不同看法,反映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种幸福观、世界观的斗争。剧中勘探队员肖继业和林育生同是地质学院毕业生,出身于革命家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肖继业不畏严冬酷暑,登山探宝,甚至当他的腿因救人负伤需截肢的时候,仍然顽强地坚持为祖国工作。而林育生一心追求安逸舒适的个人幸福生活,为达到长期留在大城市的目的,竟伪造病情证明。其养父林坚是工人出身的革命老干部,当他发现林育生走上歧途时,深为痛惜,拿出了林育生亲生父母的遗书,告诉他原是革命先烈的后代,在事实教育下,林育生决心痛改前非,继承父母遗志,做个坚强的革命接班人。剧本塑造了肖继业、林坚、肖奶奶、林岚等革命老一辈和先进青年的形象。

  在该剧中,马若飞书记扮演老干部林坚,数学老师宋玉杉扮演肖奶奶,教导员张显贵扮演肖继业,数学老师艾全芝扮演林岚。但在正式演出时,马书记因有重要公务不能上场了。救场如救火,怎么办?宋玉杉等已化好装的师生一个个泥菩萨身上长草慌了神;老毛子看戏傻了眼。众人把期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汪易扬。

  这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在文艺方面汪是个多面手。就拿这两台节目来讲,他既是导演,又负责舞美、化妆、服装、伴奏等多项工作。在导演话剧的过程中,因他十多遍地读台词、导剧本,对几个主要人物的台词基本上都已耳熟能详,尤其是对林坚这个革命老干部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现在,马书记不能上场了,让汪易扬替补救场,也是顺理成章不得已而为之的唯一补救措施了。

  当宋玉杉将此紧急情况告诉汪后,易扬二话不说,赶快化妆并按时上场了。

  由于汪吃透了角色,记熟了台词,演起来得心应手,潇洒自然。举手投足,恰到好处;台词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加之他身材魁梧,扮相端庄,很成功地塑造了这位革命老干部的形象。

  其他宋玉杉、艾全芝等几位主要演员演得也很出色,把整台剧目演得跌宕起伏,有声有色,引人入胜,扣人心弦。台下千余名观众随着剧情的发展时而鼓掌叫好,时而惋惜哀叹,时而激昂振奋,时而会心大笑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演出结束后,一位学生演员颇有感触地说:哎呀,听说书记不能上台,这场戏八准会塌台,没料想汪老师补台出了彩,这个哪儿缺补哪儿的戏补丁当的还真不赖呢!

  一番话说得大伙儿都开心的笑了。

  有一天逢馆陶集,校文艺宣传队利用下午课余时间在汪老师的带领下到街上演出。当他们刚拐向政府街时,便看到从东面陆陆续续、稀稀拉拉走来不少下集的人们。见此情况,宣传队长郝玉国建议说:到散集的时候啦,咱们干脆就在路口打场子演吧?易扬同意后,大家便在政府街西端路口处划了个场子,锣鼓一敲,弦子一拉,很快便围拢来不少下集路过的人们,连在田里干活的陶西大队社员也都丢下农具跑过来看演出。

  演出开始了。独唱合唱表演唱,你方唱罢他登场。节目都是配合中心,自编自演,贴近生活,短小精悍,寓教于乐,生动活泼,观众不时爆发欢乐的笑声。

  此时的易扬也忙得跑前跑后,不亦乐乎。一会儿给队员说戏,一会儿给队员化妆,一会儿到乐队伴奏,一会儿指挥大合唱。节目一个接一个流水似地往下演,观众的情绪也如波浪般一浪高过一浪。但在最后一个压轴节目男生表演唱却卡了壳。

  这是由四个老汉宣传计划生育的表演唱,用的是山东柳琴曲调,在学校演出时大受欢迎,掌声不断。今天在路口演出,一个队员看到观众越聚越多,连县机耕站西北角围墙上都站满了人。尤其是在观众中他还发现有自己村里几个人,他不敢上场了。宣传队长郝玉国好劝歹说,连哄带求均没有效果。该队员来了个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任你说得口干舌燥嗓眼冒火,我一个不字打发,其奈我何!郝玉国没办法,只好向正在场上伴奏的汪老师反映。

  当汪易扬给该队员作思想工作仍未奏效后,此时前台的节目将近结束,压轴节目即将上场,易扬果断地说了声我上,便急忙化妆、粘八字胡、换服装。

  郝玉国等三人见汪老师要顶替上场,心里是又惊又喜又有疑虑:惊的是汪老师是个清高气傲有学者风度之人,如果说在三级干部大会上替补上场出演老干部林坚是事关重大,救场所逼,不得已而为之,人们都可以理解。如今是在路口草台演出,节目多演少演都无所谓,汪老师以艺术为重,能放下老师的架子,不怕丢师道尊严的份子,敢自画丑脸上场,是他们学生队员始料不及,暗吃一惊的;喜的是眼看快登台,有人临阵怯了场,压轴戏眼看要没戏,汪老师临危又救了场,郝玉国等三个队员内心的喜悦早已挂在脸上;疑虑的是这老汉在台上活蹦乱跳,边歌边舞,动作滑稽,唱词风趣,与汪老师个人的性格、举止有极大的反差,汪演这样的丑角能行吗?

  随着小过门的乐曲奏响,汪易扬、郝玉国、冯立宽、王俊杰等扮演的四老汉着黑袍蓝腰带,白袜子黑布鞋,白羊肚毛巾头上箍,抹着八字胡,笑迷迷地上了场,立刻引起农民群众的极大兴趣,叫好声、鼓掌声一齐响起来。

  四个老汉笑呵呵,上场歌唱好国策。

  今天不把别的唱,计划生育好处多。

  那个好处多啊,哎咳哟,哎咳咳哟嗨

  一唱计划生育好外多,

  二唱计划生育好处多,

  

  四老汉在场上边舞边唱,动作整齐、夸张,唱得高亢嘹亮,演技得到高水平发挥。群众看得如痴如醉、津津有味,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并报以热烈的掌声、叫好声。

  一位老人指指点点地对同伴说:四个人演的都不孬!顶好的要数那个高个子,看岁数还不小哩。右拇指在嘴角左一撇,右一抹,八字胡一翘一翘的,演的还真像那回事呢!

  一个中年人忙接上话茬:那还用说吗!人家走过京,闯过卫(天津),编导作曲吹拉弹唱样样会。演出这小角色还不是圣人教《三字经》大材小用,如来佛捉孙猴手到擒来嘛!

  一个小青年更不甘后人地说:我知道的比你们清楚得多呢。他叫汪易扬,是从北京下放来的画家嘞!看你一眼就画成像,在三月庙会上就叫响啦!

  

  演出结束,易扬及宣传队员们走远了,可那些看戏的农民还舍不得离开,他们还在原地谈论着,说笑着,年轻人抹着虚拟的八字胡表演着,逗得老年人捋着山羊胡子大笑着,然后才乐滋滋、笑嘻嘻地回家的回家,干活的干活,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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